11 慎防「習以為常」¶
此法則將透過科學研究,解說在書寫、演講和製作的內容中引人注意的方法,這是所有聞名於世的故事講者、行銷人員和創作者不能說的祕密。
「我得把手臂切斷。」
六天的時間裡,艾倫.羅斯頓(Aron Ralston)憑著堅毅的決心、驚人的意志和人類強大的生存本能(內建於所有人體內),暫時忽略所經歷的劇痛,切斷了自己的手臂,讓自己活了下來。
2003年春日,羅斯頓獨自駕車前往猶他州莫阿布(Moab),準備騎登山車挑戰著名的滑石越野小徑(Slickrock Trail),並打算接著花幾天時間獨自攀爬峽谷,為同年晚些時候攀登阿拉斯加的丹奈利峰(Denali,前稱為麥金利峰)做準備。4月26日,他進入了藍約翰峽谷(Bluejohn canyon),來到五英里處,有顆巨石卡在峽谷的岩壁之間,他慢慢地穿越,不慎鬆動了一塊重達八百磅的岩石,岩石滑落下來,他的右手臂被落石夾在岩壁狹縫。
他不只手臂被砸得血肉模糊,而且還無法搬動落石,羅斯頓被困住了。他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所在位置,只帶了一小袋水和幾條營養棒,而且還要過好些天才會被宣告失蹤。
羅斯頓被困住了。
他試圖解救被卡住的手臂,經過一番折騰,歷經了難以置信、震驚和絕望之後,他終於冷靜下來。
他隨身攜帶的廉價多功能小刀,是他逃出的唯一辦法。接下來幾天,他試圖鑿開這塊大石頭,但無濟於事;然後,他再度嘗試鑿開峽谷岩壁,同樣毫無幫助。時間所剩無幾,他一開始還有三公升的水,現在只剩下一公升了。
他回想:「我可以克服疼痛和恐懼,但我克服不了身體對水的需求。」
羅斯頓已被困在峽谷裡五天了。別無選擇的情況下,他決定做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用空著的手收拾好東西,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割斷自己的手臂。
他盯著小刀的骯髒刀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插進了被困的手臂。羅斯頓花了一個多小時截肢,結果成功了:他意識清醒,他還活著,而且他現在自由了。
羅斯頓筋疲力盡,渾身是血,但他如釋重負,腎上腺素激飆升,他走出了峽谷,並且在走了六英里後,遇到了一些遊客,他們把羅斯頓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令人吃驚的是,羅斯頓在自己的書裡,以及描寫他遭遇的電影《127小時》(127 Hours)中,都對自己的困境表現得意外沉著、專注和冷靜。
他說:「痛苦、等待救援的想法和事故本身等等,所有一切此刻全都退居一旁,我全神貫注在行動上。」
上述雖然是極端的例子,但它突顯了內建於人類大腦的諸多生存工具,其中一項便是大腦有能力排除它認為不相干的資訊,讓我們能專注於對生存和福祉更重要的、新的陌生資訊。這些資訊也許是以超乎想像的痛苦、危難或絕望感等形式呈現,就像羅斯頓的例子一樣。
羅斯頓談到自己的傷勢時,在書中說道:「最奇怪的事也許是我並未因受了傷而感到疼痛,畢竟我面臨的處境困難重重,傷勢的痛並未重要到足以引起我大腦的注意。」
羅斯頓描述的,正是驚人的心理現象──「習慣化」(habituation)。
何謂習慣化?
習慣化是內建的神經系統裝置,有助於我們專注在重要事物上,忽略大腦不需注意的事。
猶太大屠殺倖存者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關押在奧斯威辛和布亨瓦德(Buchenwald)集中營,他描述了自己和其他囚友如何時時刻刻面臨暴力和死亡的威脅,以及集中營可怕的聲音和令人作嘔的氣味。然而,隨著他們在集中營待的時間越長,他們的大腦經歷習慣化後,開始對他們面臨的危險、聲音、氣味和其他困境變得麻痺。
年輕的捷克詩人帕維爾.費舍爾(Pavel Fischl)被關押在納粹控制的特萊西恩斯塔特(Theresienstadt)貧民窟,他描述了那裡的人如何迅速適應了可怕的新環境:
「我們都已習慣了營房走廊的腳步聲;我們習慣了營房的四面黑牆。我們習慣了站在長長的隊伍中,在早上七點、中午和晚上七點,端著碗接一點有鹹味或咖啡味的熱水,或拿一些馬鈴薯。我們習慣了在沒有床的情況下睡覺,在沒有收音機、唱機、電影院、劇院和尋常人的煩惱下生活。我們習慣了看著人們在自己的穢物裡死去,習慣看著病人身處在令人作嘔的髒汙中⋯⋯我們習慣了一週都穿同一件衣服。嗯,一切都會習慣的。」
習慣是大腦透過忽略或降低重複刺激的重要性,來進行調適的現象。
例如,當你身處一個持續發出嗡嗡低鳴聲的房裡,起初也許會覺得惱人,但幾分鐘後,你可能甚至不會注意到它,因為你的大腦已經適應了這個聲音,不再需要處理。
這種認知現象釋放了我們的心智能力,讓我們有餘裕去處理其他事物,有時也許會是攸關生死的新事物;而且,在任何有腦的動物身上,都可觀察到此種現象。
在一項研究中,研究人員將小鼠放入迷宮,迷宮的盡頭藏著巧克力。然後,他們監測小鼠的大腦活動:「小鼠初次進入迷宮時,會嗅聞空氣、抓牆壁,其大腦瞬間活躍了起來,彷彿在分析每個新氣味、景象和聲音。雖然小鼠看來冷靜,但牠的大腦正瘋狂地處理一切資訊。」
但是,小鼠一旦找到巧克力後,當牠再度被放回迷宮中,尋找藏在同一處的第二塊巧克力時,小鼠的大腦活動就完全消失了。牠現在處於自動導航模式,小鼠不再需要處理任何資訊,牠已經習慣迷宮,所以會自動朝巧克力的方向前去,毫不猶豫,如同我們都無意識地在習慣的生活中穿梭一般,去工作、去健身房或去家中熟悉的角落,無需思考、處理甚至沒有注意到熟悉的環境資訊。
小鼠的大腦現在處於自動導航的狀態,因此,認知能力便被釋出用來思考其他事情。所以,理論上來說,小鼠可以一邊前去尋找巧克力,一邊思考當天工作遇到的複雜難題。
簡而言之,若我們不去習慣環境,大腦也許會因為需要處理大量的感官刺激而崩潰。
語義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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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曾注意,若你一遍遍重複唸某個詞彙,它就會開始變成只是一種聲音?甚至當你一直盯著重複出現的字時(如上所示),大腦最終也會忽略它的意義。此種熟悉感的喪失,有時會讓一個字看來像是屬於另一種語言。盯久一點,一個字也許會看來只是筆劃的組合;再盯久一點,它看來就會像紙上毫無意義的線條符號。
你可能有過類似經歷:反覆使用某個詞彙時,突然感覺奇異、陌生和困惑。你如此頻繁使用這個詞彙,以致於不得不停頓一下,確認詞彙的意義。
此情況主要源於某種習慣化的形式,名為「語義飽和」(semantic satiation),此術語由夏威夷大學社會科學院心理學教授萊昂.詹姆士(Leon James)首創,係指一個字或詞的含義由於不斷重複,而一時之間難以理解。而大腦傾向忽略它無需投入資源的事物。
這種效應在我們的視覺感官亦可觀察到。當患者被給予一種麻痺眼部肌肉的藥物時,只要經過幾秒鐘,他們眼前的世界就會開始消失。
他們並未入睡,但是無法移動眼部肌肉,意味著光線會以完全相同的模式落在眼睛後方的受器上,對人體所有感官來說,當特定輸入爲恆定時,我們會透過習慣化的過程逐漸調節,消除恆定,在此情況下,消除的就是整個視覺世界。
只要在受試者面前揮手(或有任何移動的物體),就能夠恢復患者的視覺。
習慣化如何發生?
神經科學家尤金.索科洛夫(Eugene Sokolov)表示,當文字、聲音甚或是身體感覺等刺激被感知時,神經系統基本上會建立一個「模型」,包含了造成刺激的原因、什麼樣的刺激和大腦應當如何反應。
多數的感官刺激是無需反應的,因此,當不重要的刺激發生時,大腦建立的模型便包含了未來忽略該刺激的指示。
恐懼會減緩習慣化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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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任何字詞都可能受到語義飽和的影響,但要多長時間才會失去意義則各不相同。例如,情緒化的字詞或諸如「小心!」等意涵強烈的詞彙,似乎較不受飽和效應影響,這是因為我們的大腦與此類詞語建立了其他更密切的聯繫,使其意義不太可能被忽略。

所有臉部表情中,與威脅相關的表情似乎最具影響力。出於明顯的生存導向理由,對我們來說,分辨受威脅和平靜的面孔至關重要。相較於中性和快樂的面容,研究顯示,即使只有七個月大的嬰兒也會較注意恐懼的臉孔。
過去兩年,我在自己的YouTube頻道上,用兩百多個YouTube縮圖進行AB測試,結果發現縮圖表情越活潑、越具威脅性或嚇人,影片的點擊次數就越高。然而,大腦習以為常而忽略的中性表情,在所有頻道的點擊次數則明顯較差。
音樂和聲音的習慣化
多年來,心理學家詹姆士已證實,語義飽和不僅在讀字時會發生,我們生活中的所有景象、氣味和聲音也都深受影響。
若你有養貓或狗,或許已注意到,當你在觀賞Netflix、交談或放音樂時,牠們似乎很輕易就能入睡──這同樣是由於習慣化的關係。一項研究中,研究人員向一隻熟睡的貓咪大聲播放特定聲響,貓立即醒來;但隨著聲響越來越常播放,貓咪每次被吵醒的間隔逐漸拉長,到後來貓咪直接沉睡。然而,如果音調稍有變化,貓咪就會立刻醒來。
詹姆士也探究了音樂的習慣化現象。據他發現,最快進入暢銷金曲排行榜的歌曲,由於在廣播中更頻繁播放,歌曲經過習慣化,也最快跌出排行榜;慢慢攀升至排行榜冠軍的歌曲,也會緩緩退出排行榜,而不是突然掉出榜外。
有鑑於此,大家自然會心想,那為何我們會喜愛重複播放同一首歌呢?這個疑問讓我想到了另一個心理現象,名為「重複曝光效應」(mere exposure effect),係指人由於反覆接觸,而對自己較熟悉的人事物產生好感。
社會心理學家羅伯特.札瓊克(Robert Zajonc)於1968年進行了一項實驗,其中受試者會接觸各種無意義的詞彙,每個詞分別出現一次、兩次、五次、十次或二十五次。結果,受試者在評價聽到的詞彙時,出現五次、十次或二十五次的詞語比只聽過一、兩次的字詞更正面。此後,又有數項實驗進一步證實了重複曝光效應。
承上思路,若新事物能吸引我們的注意,但我們又較容易對熟悉的事物產生好感,那是否可能存在所謂最佳的曝光次數,讓一項事物夠新穎,足以吸引大腦,但對我們而言又夠熟悉,而有所喜愛?答案是肯定的,科學家稱此為「最佳曝光程度」(the optimal level of exposure)。
要製作出夠新穎又足以吸引大腦注意、但又夠熟悉而受歡迎的作品,是大多數唱片公司和製作人頭痛的難題。這就是為何他們會針對熱門歌曲製作多種混音版本,為何新歌手會取樣經典老歌,以及為何多數歌曲都有熟悉的重複段落、風格和旋律。
氣味也會習慣
大腦也會習慣氣味。大家之所以經常問身旁友人是否聞到自己的體味,是因為我們的鼻腔受器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味道,我們再也聞不到自己身上的體味,氣味訊號不再從鼻腔受器發送至大腦。
若你曾連續不斷地試聞香水,相信對此現象並不陌生。香水銷售人員有時會建議你試聞不同香水時,先聞一聞咖啡豆,正是為了試圖減輕嗅覺疲勞的習慣化現象。
在一項習慣化研究中,研究人員提供受試者一款臥室空氣芳香劑,每日會釋放出等量、濃郁但愉悅的松樹香氣,維持連續三週。研究人員表示,「受試者對氣味的敏感度日益降低,他們會越來越常詢問:你們確定芳香劑有作用嗎?」
行銷的習慣化和語意飽和
諷刺的是,我讀了大量「語義飽和」相關研究後(數以千計的文章、研究和影片),這個詞對我漸失意義,在我腦海逐漸習以為常。
好幾次在撰寫及研究此法則時,我不得不停筆,再三檢查自己是否用了正確的用語,我的大腦對它似乎已變得無感、不敏感和陌生。
同理,由於語義飽和概念的新研究,行銷人員也必須重新構思他們的行銷策略。最時下的例子就是所謂的「黑色星期五麻痺」。「黑色星期五」一詞由於過度使用,對顧客的吸引力不如以往,我們重複使用它太多次,以致於對許多人來說,黑色星期五已經有如房間壁紙般平淡無奇。
行銷界任何詞彙或用語只要卓有成效,都會被濫用、亂用,最終失效。作家暨記者札卡里.佩蒂特(Zachary Petit)表示:
「另一個有趣的例子是『革命』這個詞。1995年,我和一名記者同僚注意到『革命(或革命性)』一詞在報紙廣告出現的頻率後,開始了一項計畫。我們檢視了1950年至1995年各種版本的報紙。結果發現,1960年代末以前,『革命』一詞鮮少被使用,而且使用時多半用於描述實際的政治革命。
然而,到了1960年代末,左右派主要政黨、甚至青年團體都頻繁重複這個詞語。隨後,我們在1970年代中的一份報紙上,看到了家具品牌的平面廣告,聲稱其辦公椅採用『革命性的瑞典技術』製造。此後,不論是電子產品、藥品、巧克力、牛奶、食用油或洗衣精,各種品牌廣告都聲稱自己的產品是『革命性』的。」
數十年過去,「革命」一詞使用過度,以致無論從政治或行銷角度來看,它都失去了意義,文字原本具有的效果和影響力也蕩然無存。
突破大腦的習慣化過濾器
希望各位讀者為我保守一個祕密,避免這些用語被濫用或過度使用,而失去效果。
我在YouTube上推出播客節目「執行長日記」時,頻道每月觀看數高達數百萬,但經常觀看節目的人中,約有70%並未訂閱頻道。於是,為了請求觀眾訂閱,我隨隨便便地在開場時加入了「請按讚和訂閱」,也就是每位YouTube創作者都會說的一句話。
可想而知,這對我的訂閱率幾乎毫無幫助,我的頻道訂閱繼續以龜速成長。後來,更深入思考原因之後,我的假設是:因為「按讚和訂閱」是所有創作者預設的用語,也許觀眾的大腦已經習慣了。這句話也許早已使用過度,所以觀眾根本聽不到這句話。
我根據習慣化法則自創了新的說法。在YouTube影片開頭前幾秒,我說道:
「74%的人像你一樣經常收看本頻道但卻並未訂閱。」
(這句話傳達了具體且發人深省的訊息,繞過了習慣化的過濾,讓大腦注意到它。)
「若你喜愛我們任何影片,請幫忙按下訂閱。」
(這是互惠的呼喚,此種心理現象顯示,若其他人覺得你為他們做了些什麼,就會為你也做些事情。)
「訂閱對我們的幫助超乎你想像,而且頻道越大,來賓就越大咖。」
(這是對未來獎勵的承諾──若你訂閱的話,將有更大牌的來賓登場)
我說了一次這個新的「行動呼籲」(call to action)之後,觀看轉換率就驚人地成長了430%!這個頻道現在已是全球成長最快的YouTube播客節目,超越了赫赫有名的喬.羅根(Joe Rogan)。數月之內,我的頻道訂閱人數從十萬增加到數百萬,據追蹤社群媒體統計和分析的美國網站《社會前瞻》(Social Blade)預測,未來五年訂閱人數將超過三千萬。
我以「壁紙」稱呼那些因過度使用而導致大腦習以為常並忽略的流行語、短語和行動呼籲,這些行銷「壁紙」,是有效和成功的故事及市場行銷的大敵。
行銷團隊出於懶惰、迴避風險或缺乏創意,經常使用常見的用語。但本篇法則指出,如果你有重要訊息想傳達至大腦迴路,吸引它的注意並獲得理解,請使用意想不到、非比尋常和語義尚未飽和的語彙。
關鍵不在於重複
我們在行銷界常被教導,重複是關鍵。媒體廣告其中一條寶貴原則就是,消費者越常看見你的廣告,就越可能購買。原則上來說無誤,畢竟所有的學習都仰賴特定刺激的重複呈現,但重點在於掌握使重複的刺激具建設性(如對學習而言)或破壞性(如飽和)的條件。
多項研究的研究人員發現,廣告訊息的曝光頻率與影響力的關係,可用倒U曲線來表示。
曲線上升部分(表示影響力增加)為「語義生成」(semantic generation)階段,下降部分(失去影響力)為「語義飽和」階段。對廣告商來說,最佳位置在曲線變換的轉折點,這是詞彙、訊息或用語在顧客心中最具影響和成效之處。
不論任何訊息,一旦達到此臨界點,即使依舊難忘,也不再是促成行動、帶動銷售或喚起情感反應的有效訊息。如果這個用語、詞彙或音樂最初的用意是為了促使消費者行動,此時也正是發揮創意,另外構思新方法來突破大腦的習慣化過濾器的時候了。
優秀的市場行銷會挑戰消費者的舒適圈,激發沉睡的大腦,引發強烈的反應與迴響。
強大的行銷策略需要觀點、回應和情感,但它不想被喜歡,你要不愛它,要不討厭它。而且,一旦大眾開始習以為常,它就會改頭換面,再度吸引受眾注意。
法則11:慎防「習以為常」
語言文字至關重要,決定了思想、政治人物和品牌的命運。知道如何以俐落、引人注目且打破慣例的方式進行溝通,將是生活中諸多努力的成敗關鍵。大腦具有習慣化過濾器,這個原始的生存工具對我們影響深遠,它能適應並排除最難以忍受、令人痛苦、煩擾或難聞的刺激。為了讓你的訊息被聽見,請務必以不重複、不被過濾和不傳統的方式來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