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別跟有權者對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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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DON’T ANTAGONISE THE SPANKER
我衝出校舍大門，遠遠一看，眼神穿過操場上熙熙攘攘的一群家長，只見我媽就站在校門口──我那35歲的母親，幾乎衣不蔽體，臉上掛著一抹得意的笑容。
「可惡！」
那天，我那行事張揚、不按牌理出牌的非裔母親，決定穿著胸罩來接我放學，理由是為了「向其他英國媽媽傳遞某種（至今仍然成謎的）訊息」。這只是我成長過程中，無數尷尬場面的其中一幕。比方說，有一次我姊在超市偷了一條乳酪被抓到，我媽便罰她舉著「我是小偷」的牌子，站在街上數小時；另一次，我爬上屋頂被抓到後，我媽竟然當著我暗戀對象潔西卡的面，狠狠地賞了我一頓「光屁股教訓」。
倘若你有朝一日不幸在初戀對象面前被打屁股，在此，我有幾點誠心建議：當光著屁股、被一位憤怒的非裔女性按著猛打時，千萬別妄想裝酷；其次，絕對不要直視你的觀眾。事後回想，我當時試圖和潔西卡進行眼神交流，想讓她知道我沒事，恐怕只是讓她更加心靈受創；最後，別逞強裝作不痛，那只會更惹惱你的懲罰者，讓整個過程更加漫長、痛苦。
我們家境貧寒，卻住在英國南部鄉下一個中產階級社區。我在家中四個孩子裡排行老么，就讀的學校裡有1,500名白人學生，而我是唯一的黑人小孩，拚了命想融入其中。喜劇演員戴夫．查普爾（Dave Chappelle）曾說：「我父母混得不錯，剛好足夠我在一群有錢白人之中，當個窮小孩長大。」那句話讓我心有戚戚焉，直至今日，我仍清楚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此話時的情景。
家母是道地的奈及利亞黑人，打扮與性格同樣鮮明──張揚、古怪、強勢，嗓門大，還帶著幾分專橫。而且她天生具有創業精神，做過的生意多不勝數：房仲、超市、咖啡館、美容院、餐廳、裝潢公司、好幾家美髮沙龍、便利商店、傢俱行，接著又是咖啡館、又是房仲⋯⋯族繁不及備載。她創業的次數，恐怕比我活過的歲數還多。遺憾的是，這些事業多半撐不過一年，也談不上真正成功。而她每一次創業，都讓家中經濟每況愈下。到了2007年，一切終於徹底崩壞。從父親緊繃的神情、時不時爆發的怒氣，以及他與母親益發激烈的爭吵，我心知肚明──我們家已瀕臨破產。我爸與我媽截然不同，他是典型的英國白人，個性溫和、內斂、安靜而順從，從我有記憶以來，他便數十年如一日，做著同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
我家坐落在中產階級社區裡，卻是一棟破敗房子，後院雜草高至齊腰，冰箱、錄影機四散其中（如果你是不曉得錄影機為何物的年輕世代，可以把它想成Netflix是個大盒子，而你得把另一個小盒子塞進去，才能播放電影），還有各種用途不明的雜物。我7歲那年，父母滿懷希望地展開了後院的工程，卻始終沒錢完工。於是，接下來的20年間，我家後院就這樣處於半拆半建的狀態，成了一座永遠完工不了的建築工地。
而房子的門面也好不到哪裡去──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沒修的破窗戶，屋內則是囤積症患者的天堂：壞掉的門、斑駁牆壁、骯髒地毯，房間堆滿雜物直至天花板，還有成千上萬張家母買的樂透彩券，從抽屜裡滿出來。
學校裡無人知曉我家的真實情況。我住在那個家的18年間，從未讓任何朋友踏進過家門一步。我覺得丟臉極了，總是請朋友在街口另一戶人家前讓我下車，只為了避免他們看見我家那副破敗模樣。每天早上，父親開著老舊不堪的廂型車送我上學時，我在車裡總是把身子縮到最低，恨不得讓自己消失。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祈禱，學校附近那彷彿不近人情的紅綠燈，能在離校門最遠之處就轉為紅燈，好讓我不必在眾目睽睽下，被人看見自己搭著這樣一輛破車來上學。
不管父母多努力，家裡始終入不敷出。我們從不旅行，到了我青少年時，家中甚至連生日與節慶的開銷都顯得捉襟見肘。我那奔放的非裔母親與內斂的英裔父親幾乎日日激烈爭吵，似乎清一色都與錢有關。12歲那年，我逐漸意識到，沒錢，是我社交生活貧乏的根源，也是家中衝突不斷的核心。在我心裡，這是我交不到真正朋友、也沒有女友的原因，更是我必須偽裝自己，活在謊言與羞恥之中的理由。也因此，每年平安夜，對我而言從來不是期待，而是一場彩排──練習隔天如何對那些家境優渥的同學，編造我收到多少聖誕禮物的謊言。
14歲那年，我向朋友宣告：我將來一定會成為百萬富翁。我告訴高中暗戀對象潔斯敏，我要「去大城市闖蕩、賺大錢，然後回來找她」。我發自內心相信，只要我成為百萬富翁，潔斯敏就會願意選擇我。我深信，成功與金錢會讓我成為世上最快樂、性感的人。
於是18歲那年，我帶著身上僅有的50英鎊，離鄉背井，前往300英里外的大城市，心裡只有一個目標：我要成為快樂、性感的百萬富翁。
功成名就之後
7年後，25歲的我，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創辦人暨執行長，公司市值近2億美元。我的銀行帳戶裡躺著數百萬存款，社群媒體擁有數百萬追蹤者，住在紐約，每週因工作往返全球各地三至四次。我入住高級飯店，搭乘頭等艙，享用頂級美饌。基本上，我想做什麼、想去哪裡，都不再受限。
我早已今非昔比。至少，在外界眼中是如此，我已成為當年夢想中那個「快樂又性感的百萬富翁」。
然而，儘管說來令人不安，我必須承認，內心深處的我，其實毫無改變。
我並沒有⋯⋯變得更快樂。
這令人震驚的發現，猶如千斤巨石迎面砸下。25歲那年，我翻到18歲時寫下的日記，裡頭清楚列著我25歲前希望達成的目標──我不僅全部實現了，甚至提前完成。那說好的彩帶與遊行喝采呢？夢想成真的那一刻，那種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永不止息的快樂，又在哪裡？18歲的我不是一直告訴自己，等我成為百萬富翁的那天，這一切都會迎面而來嗎？
到底是誰騙了我？
身為一個事業有成、富有的25歲男人，我的感受，竟與12歲那個困惑無助、渴望生日禮物的孩子並無二致；即便功成名就，我的快樂程度，也和18歲時身無分文、從大學中輟、住在曼徹斯特最糟糕地段的老舊房屋裡，靠著偷披薩與外賣剩菜勉強充飢的自己，幾乎沒有差別。天殺的，這怎麼可能？
電影、社群媒體上，那些在無盡假期中笑容滿面的富豪網紅，以及鋪天蓋地的名人文化，全都對我許下過同一個承諾：只要你「成功」、賺到大把金錢，就會成為世上最快樂的人。我感覺自己被騙了──被整個社會的敘事所欺騙，也被自己所欺騙。
然而，事實是，我對「快樂」的理解，徹頭徹尾錯得離譜。直到擁有了所有自以為能讓我更快樂的事物之後，我才真正看清快樂的本質，也才領悟到那些足以改變一生的真理──正因這些體悟，我才寫下了這本書。
首先，第一個撼動我的發現是：我其實一直都是快樂的。無論我是否富有、是否有伴侶、是否擁有成千上萬的粉絲，我一直都很快樂。
只是，我對世界的既定認知，讓我以為事實並非如此；讓我相信自己還不夠格快樂；也讓我誤以為，只要不斷追逐，快樂終究會在未來某個時刻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