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學會享受更少，才能快樂雜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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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A HAPPY JUGGLER
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比社會不斷宣傳的那套「人生既定進程」，更嚴重損害現今連結世代的心靈平靜──你此刻理應結婚、理應買房、理應生小孩、理應擁有一份「正經」工作，有存款、有車、有計畫、有熱情，還得擁有所有問題的答案，而且，你理應快樂。所謂「美滿人生」的童話，被社會長期、不間斷又理所當然地灌輸到我們的自我認知。久而久之，我們甚至不再意識到它值得被質疑，便在不知不覺間，無視各自不同的處境，直接把這套敘事視為放諸四海皆準的人生標準。正如先前所述，若沒有廣告看板、雜誌、廣播或社群媒體反覆暗示我們有所匱乏，或讓我們相信本身有所不足，如何能成功兜售商品、卓越模板，甚或人生藍圖？
然而，這些童話真的毀人一生。
人生是一場在追求快樂中不斷前行的旅程；而混亂，從來無可避免。
只是，我們當中有太多人，從一開始就誤解了這場追求的目的。24歲那年，當有人開價數百萬美元想收購我的公司，我才驟然明白：自己也不例外。切記，人生不是一場有限的遊戲。
我們人生的大半時間，幾乎都在追逐某個目標。我們總以為，在努力追求目標的過程中，自己正身處於混亂與不滿之中；只要達成目標，便能獲得所想望的秩序與滿足。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從自身經驗反覆看清一個真相：目標一一實現的時刻，往往正是引發混亂與失落的開端；反倒是持續努力的狀態，為我們帶來了穩定與滿足。
當目標達成，隨之而來的，常是一種失去方向的失落，甚至可能陷入漫無目的的混亂與心理失衡。相反地，努力實現目標的過程中，確實伴隨著辛勞、失敗、拒絕與疲憊等不適感受；我們往往誤將這些感受視為混亂，但諷刺的是，正是努力的過程，讓人感到安穩。說來矛盾，我們所感受到的混亂，其實正是我們的秩序；而我們所追求的快樂，其實就在於「追逐」本身。因此，即便真能同時擁有一切──換言之，即便童話不再只是童話──那樣的人生，也只會是徹底空虛、難以帶來滿足的人生。
若你生活於2,500年前的希臘，而你的父母希望你接受良好教育，他們不會把你送到最近的綜合性學校，而是會送你去鑽研哲學。若你夠幸運，或許能成為斯多噶學派的學生，此哲學學派至今仍廣為人知。除了各式教誨之外，斯多噶學派也傳授名為「τη φιλοσοφία της ζωής」的思想。
別緊張，我也不曉得那些字該如何發音；不過，譯成中文的意思其實就是「人生哲學」。斯多噶學派認為，人生真正值得追求的，只有兩件事：「美德」（即如何過上幸福快樂的人生），以及「安寧」（長久擺脫痛苦與煩擾、清明而穩定的狀態）。
斯多噶學派很清楚，人類有一個與生俱來的天性，就是永不滿足的消費欲望。據他們觀察，人類似乎總想要更多，而一旦擁有了，欲望只會進一步擴張。心理學家將此稱為「享樂跑步機」（hedonic treadmill）效應。舉例來說，你渴望一項新事物，也許是一輛新車或一顆耀眼的名牌包；當你終於得到它，短暫地享受其中的喜悅之後，這份新鮮感旋即消退。最終，你開始習以為常，於是又繼續追逐更新、更好的事物。你必須不停往前跑，才能停留在原地。
這種現象如此顯而易見，斯多噶學派因而提出了兩種方法來克服。
第一種方法為「負面觀想」（negative visualisation）。若我們想理解這項練習如何運作，不妨試著想像：那些你早已習以為常、甚至視為理所當然的人事物，例如家人或摯友，有天突然從你的生命中消失。那種失去的感受，想必令人難以承受。
這其實是有著2,500年歷史的感恩練習，本質與前文提到的感恩日記，或我公司上市那天、走路上班時耳邊響起的那首歌，並無二致。負面觀想練習能讓你有機會體會到現實生活中的他們仍陪伴在你身邊，是多麼值得珍惜的一件事。斯多噶學派主張，學會珍惜所擁有的一切，能讓你更深刻地感受與享受世界。
第二種方法，則是將負面觀想法進一步發展為所謂的「自願不適」（voluntary discomfort）。此種練習源自羅馬知名斯多噶哲學家塞內卡（Seneca）所說的「練習貧窮」。
簡而言之，這意味著刻意、暫時地放下某些事物，好讓你再度擁有它們時，得以真正體會其價值。斯多噶學派相信一個簡樸而深刻的真理，而這個真理，早已被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完美道出：「幸福的祕密，不在於尋求更多，在於學會享受更少。」正因我們無法擁有所有想要的東西，才使得已然擁有的一切顯得彌足珍貴。
我選擇鬆餅
我愛鬆餅，甚至可能是世上數一數二最熱愛鬆餅的人。我喜歡上面抹滿能多益榛果可可醬、淋上焦糖醬、撒上奧利奧餅乾碎片，再加一球冰淇淋──總之，只要想得到的，統統往上加！如果可以，我肯定一天吃上五片鬆餅，甚至更多。不過，我同時也很喜歡擁有腹肌。全世界都對擁有完美腹肌的人投以驚嘆目光，畢竟「六塊肌」帶來的社會價值相當驚人。但你可曾想過原因為何？你也許會說：「因為看來很性感。」但那不過是另一個形容詞罷了。為什麼性感？答案其實和人生所有「事物」一樣──在於它背後的故事。
腹肌意味著高度自律、力量與長期努力。撇開演化與生存的角度不談，擁有腹肌所傳達的訊息是：你自律、活躍，而且──你不會一天吃五片鬆餅！如果真的能每天吃五片鬆餅，卻依然擁有腹肌，那腹肌就不過只是肚皮上的幾條線，在社會中根本不會具備任何被視為加分的「價值」（同理可以想見，若我真的每天吃五片鬆餅，鬆餅本身大概也會失去它的特殊意義）。
一天五片鬆餅與六塊肌──這兩種欲望無法並存。它們彼此互斥，正因如此，兩者對我而言，才格外顯得珍貴。
事物的價值，有時不全在於事物本身，部分來自：你為了擁有它，曾經拒絕了多少其他可能。
同樣的原則亦可套用至人生所有層面。例如，選擇不去追逐你遇見的每位性感對象，正是你對單一伴侶的忠誠如此珍貴的原因。或許，這正是人生價值所在；或許，正因我們懂得自制，萬事萬物才顯得如此可貴。然而，在現今日益難以滿足、消費主義盛行的環境，人們不斷被灌輸匱乏感，被說服自己迫切需要某些物品；再加上科技進步的推波助瀾，從影音串流平台、交友軟體，到各種線上快速致富計畫，讓我們比以往更容易取得一切。價值來自節制與取捨的這套觀念，似乎正被令人不安的現代暴食文化所取代。
美國可說是西方消費主義大本營，根據美國經濟分析局（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的資料，若以通膨調整後的數字來看，2017年美國人在珠寶、手錶、書籍、行李箱與電話等商品上的支出，已是2002年的兩倍。個人護理用品的支出，也在同期間翻倍。美國人的平均治裝費，較2000年成長了20％。至於鞋子，每位美國人平均購買的數量，則從2000年的6.6雙增加到7.4雙──儘管人類在這段期間，平均仍然只有兩隻腳。
隨著這些多半無意義的物品堆積成山，人們自然也需要更大的房子來囤放它們。果不其然，哈佛大學聯合住房研究中心的資料顯示，過去短短20載，住宅面積增加了23%；而同樣可預期的是，另一系列研究也顯示，千禧世代出軌的比例亦持續上升。
雜耍在人類歷史由來已久。早在4,000年前的埃及壁畫中，就已出現人們拋接球的場景。雜耍受限於多項因素：手速、精準度、空中的活動空間，以及手的大小（畢竟你得握得住一定數量的球）。除此之外，球越多，你就得把它們拋得越高，才能創造足夠的空間，避免球在空中相互碰撞──這又需要更高的精準度、更快的速度，理想情況下，還得有一雙更大的手。基於這些限制，物理學家估計，成年人幾乎不可能同時拋接超過14顆球，這也是目前公認、毫無爭議的世界紀錄。任何嘗試挑戰此上限的人，最終都失敗收場。
對我而言，這是個絕妙的人生隱喻。一個人能同時拋接的球，根本上有限。因此，你必須選擇哪些球值得你去拋接，哪些對你而言最有意義、值得把握。試圖同時拋接所有的球，根本不可能。而你最終選擇持續拋接的那些球，之所以顯得彌足珍貴，正因為你選擇放下了其他的球。
我想我真正想說的是──我選擇鬆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