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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在失序中保持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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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FLYING YOUR PLANE THROUGH A TORNADO

 

 

2015年8月19日早上8點,我坐在車裡,沿著車流稀少的高速公路行駛,一邊聽著饒舌歌手德瑞克(Drake)新推出的專輯《現在才知道》(If You're Reading This It's Too Late),一邊跟著歌曲哼唱。從後照鏡裡,我看見事業夥伴多明尼克正開著車緊隨在後。當時我心中篤定,今天肯定會一切順利。歷經兩年苦幹實幹,加上無數個在辦公室通宵的夜晚,以及各種令人神經緊繃的不確定性之後,我們的事業終於開始步上正軌。我們剛拿下幾個全球客戶,並創下公司史上最佳的季度業績。為了慶祝,我們替曼徹斯特辦公室的一百多名同仁安排了一場團建活動。行程第一站,以鄉間的漆彈射擊遊戲拉開序幕。

我停在紅綠燈前時,音樂忽然被一通來電打斷。來電顯示為「多明尼克」,我感到很意外,因為多明尼克和我幾乎從不打電話,我們向來用語音備忘錄或簡訊溝通。更何況他就在我後頭,我們距離目的地只剩幾分鐘路程,不管他想說什麼,理論上都可以等一下再說。我好奇地從後照鏡瞥了他一眼,正好捕捉到他臉上瞬間的表情。他看起來像見鬼了一般──雙眼死盯著手機,嘴巴張得老大,整個人像座冰雕一樣僵住。

我接起電話,開口問:「怎麼了?」

「快看你的信箱!」他急忙地打斷我。我立刻切到電子郵件應用程式,看見一封來自賽巴斯丁.索伯(Sebastien Sobel)的信。數月前,賽巴斯丁主動與我們接洽,表達有意向公司投資數百萬英鎊。隨後,我們歷經數趟往返米蘭的行程、長達數月的談判,以及數週嚴謹的盡職調查,如今距離完成這筆投資交易只剩下短短幾天。事成後,一切都將徹底改觀。

賽巴斯丁的信裡只有一句話:「我想,這封信應該不是寄給我的吧……!」

 

Re:盡職調查清單

August 19, 2015 at 8:01 AM

我想,這封信應該不是寄給我的吧……!

 

我滿腹困惑又好奇,因為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或多明尼克曾寄給他任何郵件。我往上滑,想看看他回覆的是哪封信,映入眼簾的內容,讓我瞬間失色:

 

On 19 Aug 2015, at 07:53, Dominic

< ███████████> wrote:

 

我把這些訊息轉寄給你,麗莎。

這傢伙難道看不懂暗示嗎?

就直接跟他說史蒂文那天很忙,或他正在外地「出差」。

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專心處理。

 

這是一封發給賽巴斯丁的郵件,內容關於賽巴斯丁,寄件者是多明尼克,但信件原本應該是要寄給我當時的私人助理麗莎。信中顯示,多明尼克告訴麗莎,賽巴斯丁應該「識相一點」(顯然在暗示我們並不想繼續這筆交易),還要求麗莎向他謊稱我的行蹤。

「該死的,你為什麼要寄那封信?」我對著車內的免持話筒吼道。

「我沒有……我發誓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多明尼克激動地一再強調。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我了解多明尼克,我們認識7年了,還一起生活了4年,他是我所認識最善良、有禮的人,絕不可能說出那種話。而且,他不會對我說謊。我絲毫不懷疑他的回應,而且公司無人能存取他的電子郵件帳號。我觀察到那封信是在早上7點53分寄出──我們7點起床,8點整準時出門。7點53分時,我們正坐在一起吃早餐,聊著當天的行程。這封信,不可能是他寄的。

「靠邊停車,立刻把你的電子郵件密碼改掉!」我在掛斷電話前下令道。車內音響再度響起德瑞克的《現在才知道》──事後回想,我才意識到,這張專輯的名稱,與當下的情境形成了何等殘酷的諷刺。

我已經聽不清歌詞在唱些什麼,周遭的一切逐漸失焦。我的思緒彷彿抽離現場,自動切換到某種自動導航狀態。一股高度專注卻異常冷靜的緊繃感籠罩著我,我開始在腦中迅速列出接下來必須完成的待辦清單:先確保多明尼克的電子郵件帳號安全;確認公司伺服器上其他所有信箱都未遭入侵;更換所有公司密碼;再三確認整個郵件系統都已啟用雙重驗證;聯絡伺服器主機廠商,查清這封信的來源;諮詢資安公司,確保類似事件不再發生;立刻致電賽巴斯丁,坦白說明情況;待取得伺服器端的證據後,再次致電向他完整說明;最後,聯絡我的律師,尋求法律意見。

我心想,抵達漆彈場後,我會戴上那張常用的「一切都沒問題」面具,面對一群早已興奮不已的同事,告訴他們先開始活動,接著悄悄回到車上,展開調查與還原清白的工作。

就在我疾駛前往漆彈場時,德瑞克的歌聲再度被第二通來電硬生生打斷,來電顯示依舊是多明尼克。我沒等他開口,便劈頭說道:「我會處理好。」電話那頭,出現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沉默,多明尼克接著小心翼翼地說:「事情還沒完。」

我立刻把車停在一旁的農場路邊。我低頭盯著手機裡的電子郵件信箱,看見我們最大的客戶來了封信。一個月前,我們才剛與這家全球規模數一數二的電影製片公司,簽下一筆價值可能高達數百萬英鎊的合約。信中只有一句話:

「請取消本次行銷活動。」

 

我往上滑,看到他們在早上6點32分收到了一封來自多明尼克電子郵件帳號的詆毀信件。

如同前一封信,這封無禮的郵件同樣「看似」原本由多明尼克要寄給麗莎,卻「不小心」把副本寄給該名客戶。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當時才早上8點,大多數人甚至還未起床、還沒查看郵件。既然我們已經收到兩封類似的回覆,我不敢設想,還有多少人收到了這些針對性的惡意郵件。郵件中包含的細節,清楚顯示駭客事前做足了功課──他們顯然詳讀過多明尼克的信件往來,才有辦法偽造出如此私密、難以辯解,且具破壞力的內容。

我轉進漆彈場的停車場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群笑容滿面、活力充沛且歡欣雀躍的同事。現場瀰漫著對這一天的興奮與期待。我把車停在離人群最遠的角落,麗莎朝我看了一眼,笑著揮手,隨即大步朝我走來。我假裝揮了揮右手,左手則悄悄把車門上鎖。她走近時,我比了個手勢,示意我需要一點私人空間,馬上就會過去。

我抓起手機,重新整理信箱。那一刻,我無比驚恐。我收到了兩名大客戶的憤怒來信。他們也在凌晨5點半至6點半之間,收到從多明尼克電子郵件帳戶發出、冒犯的私人信件。內容與前面幾封信如出一轍,皆包含了極為具體的個人攻擊,表面上是要寄給麗莎,卻「不小心」傳送了副本給他們。他們的回覆也完全一致:感到被冒犯,並要求立即終止合約。

我抬頭看了看眼前歡欣鼓舞的同仁,又低頭看向信箱裡正迅速失控的混亂局面。我心中再清楚不過,自己該怎麼做。

我一臉平靜地走下車,朝等候的人群走去,示意大家安靜,好讓我對所有人發言。

 

「各位,我們的電子郵件伺服器發生了資安危機,很抱歉,今天的行程必須先暫停。我們需要全員回辦公室一趟,把事情處理好。請大家先各自開車回公司與我會合,謝謝大家的配合。」

原本喧鬧的停車場瞬間靜了下來。眾人先是看向我,又彼此對望。過了片刻,大家逐漸意識到事態嚴重,便迅速朝各自的車子走去。沒人質疑我的決定。因為他們了解我,也知道在這樣的日子,我不會輕率地說出這樣的話。

我率先回到辦公室,和多明尼克一起駐守在辦公室中央一間大型玻璃會議室。我們開始逐項核對所有必要的緊急措施,確保伺服器安全,並釐清攻擊的規模。待團隊全數回到辦公室後,我再次向大家說明目前已知的狀況、事件經過,以及我正在採取的補救行動。

正如我一直告訴多明尼克,身為領導者,當我們必須向團隊傳達敏感消息時,重點不僅在於說了什麼內容,更重要的是你怎麼說。所幸,我向來擅長在困難時刻傳遞壞消息──至少,能讓它聽來不那麼難以承受。我保持冷靜、自信、不帶情緒,語氣堅定。多年後,仍有團隊成員告訴我,當時他們心裡明白事情一定非常嚴重,但因為我宣布消息時的語氣,他們並未感到恐慌。

 

接下來的幾小時,我們陸續接到來自重要客戶的二十多則憤怒、震驚、甚至心存報復的電子郵件與電話。這些郵件中所透露的細節,包括提及過去和未來的行銷計畫,以及夾雜其中的人身攻擊,都極具殺傷力。許多合作多年的重要客戶,根本不相信多明尼克的帳號被駭客入侵。

我刻意選擇待在那間能俯瞰整間辦公室的大型全景玻璃會議室裡。員工們站在各自的辦公桌旁,仍穿著層層的漆彈裝備,等待進一步指示。我心裡很清楚,他們此刻一定在揣測、低聲議論,也難掩不安。我心想,只要他們能看見我依然保持冷靜,多少能減輕他們的焦慮。隨著客戶的電子郵件、電話與取消合作的通知接踵而來,我們辛苦建立的合作關係一個接一個瓦解,那間會議室逐漸成了隔絕外界混亂的臨時「堡壘」。

當時我才22歲,卻身陷一場可能致命的風暴中心,努力應對人生中罕見且毫無預警的混亂,試圖在其中摸索出一條出路。

我很清楚,團隊剛剛失去了大多數客戶,投資人隨時可能撤資,而我們的財務狀況遠不足以支撐我們度過難關。我甚至無法確定這場攻擊是否已經結束,但無論是誰下的手,此刻一定正為他們造成的破壞而沾沾自喜。

然而,說來或許令人意外,我並未自怨自艾,也不生氣或擔心。突如其來的混亂與壞消息,早已成為我生活的常態──坦白說,身為一家高速成長企業的執行長,這幾乎無可避免。你無法阻止混亂發生,只能培養應對機制。誠然,我從未經歷過像那一天如此動盪的時刻。我無法為此「事先準備」,但憑藉天性、後天養成與經驗,每當混亂來臨,我總會本能地訴諸邏輯、理性與冷靜思考。

面對這樣的時刻,我內在彷彿有道開關會自動切換──情緒完全退場,專注力高度集中,一心只想解決眼前的問題。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我只接受理性的人,以及理性的解方。我幾乎是出於本能,發自內心地非常清楚,憤怒、自憐等強烈情緒,只會分散我解決問題的注意力。它們不是我的盟友,而是阻礙我清晰思考的干擾源。尤其在事業面臨挑戰的時刻,我不允許它們介入我的判斷。在這樣的混亂中,情緒一旦升高,理性就會下降。顯然,當有人攻擊我的公司時,我的應對能力遠勝於收到素未深交的人隨意傳來、關於我其實並不熟悉的女孩與他人約會、使我自尊與自我深受打擊的訊息!

我意識到,這一波鋪天蓋地的郵件、電話與訊息短時間內不可能停歇,也不能再讓團隊無限期地等待下去。於是我再次對全體員工發出說明,以相對樂觀的態度更新目前的處理進度,並交代接下來安撫客戶與確保伺服器安全的行動方向。我請大家當天先回家休息,改為居家辦公。私下,我則向高階主管說明事態的真實嚴重性,並給予集體與個別的指示,說明他們能如何協助公司,以及如何持續保護團隊。

我和多明尼克一直待在那座「堡壘」,直到凌晨。我們最終設法從伺服器端蒐集到證據,證實了這些郵件是在凌晨5點到8點之間,從另一座城市的一支安卓手機上寄出,總計37封郵件;駭客事後還試圖從伺服器上刪除記錄,企圖增加調查的難度。

我撰寫了一份詳盡的聲明,說明我們目前所掌握的資訊、事件的時間軸,以及幾位成為攻擊目標的關鍵人物。我將此聲明寄給了所有收到惡意郵件的37位聯絡人,並逐一向他們誠摯致歉。即便這並非我們刻意造成的過失,身為執行長,我依然自覺難辭其咎。在我看來,事前本可避免卻未能做到的疏失,與事後的補救行動,責任同等重大。我沒有把電子郵件安全性視為重要的資安課題;我未曾建立完善的機制,以保護高階主管的溝通管道;我也沒有就公司整體的資料安全風險,及早尋求專業協助。

那一天,我們失去了近八成客戶。選擇留下來的兩成,都是與我們相識、了解我們為人、也真正認識多明尼克的客戶。部分選擇終止合約的客戶,並非不相信我們的說法,而是他們的法務部門認為,我們的資安系統過於薄弱,未來可能構成資料外洩的風險。

接下來的日子,對團隊而言無比艱難。我記得有一次,看見一名年輕同仁在走廊上哭泣,因為她費盡心力爭取來的客戶,全數取消了合作,其中一位還順勢傳來了一連串冷嘲熱諷的攻擊。彷彿只經過一天,我們就被打回了起跑點。商業動能戛然而止,團隊士氣低落,而我心知肚明,依當時情況來看,下個月我恐怕連薪水都發不出來。

不知為何,我始終沒有正面承認那股壓力,也沒有流露任何情緒──甚至對多明尼克也是如此。我更沒有花時間反覆回想已經發生的事,我甚至堅決地制止任何試圖揣測幕後黑手的對話。

我很清楚,我們不可能查出真相,所以那根本不重要。此刻,除了向前別無他法,而且,我不希望團隊把任何一秒鐘的精力,耗費在無謂的事情上。

我自然而然地把重心放在重振團隊的樂觀和信心。我花了數天時間,與同事進行一對一談話,也多次進行團隊溝通,鼓舞士氣、激發大家的鬥志,並讓他們清楚知道──我由衷相信,我們一定能東山再起。私底下,我全力促成那筆仍在洽談中的投資案;同時我也決定,為了避免裁員,在可預見的未來,我和多明尼克都暫時不領取薪資。

事業經營的歷練教會我,當混亂來臨時,人往往分成兩種類型。若房間起火了,第一種人會站起來,指著火焰反覆大喊:「失火了!天啊,失火了!」在驚嚇所有人的同時,他自己也可能很快就葬身火海;另一種人則不刻意強調火災的存在──因為他們知道,大家都看得見、也聞得到,恐慌毫無助益;他們更清楚,每多浪費一秒擔憂火勢,就少一秒思考如何逃生。因此,他們會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帶著自己與他人逃離現場,而他們存活的機率也因此大幅提高。我天生屬於後者,在考量高階領導職務的人選時,我也只會提拔展現出同樣特質的人。

 

你身處的混亂局面,幾乎永遠不如當下感受的那麼致命。從混亂出現的那一刻起,直到它逐漸平息,你唯一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行為、情緒與行動。

 

發生的事,已成定局,不再屬於我們的可控範圍,所以就不要試圖去控制它。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選擇如何回應和調整心態。浪費任何一點時間試圖掌控過去或焦慮未來,都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並降低你走出困境的機率。提醒自己:截至目前,你挺過了人生中所有艱難時刻,至今仍屹立不搖──這本身,就是你有能力再度衝破難關的最佳證明。

 

樂觀、主動與專注,是你的益友。

情緒、絕望與悲觀,是你的敵人。

 

如果你想讓問題惡化,那就再三回想;如果你想解決問題,就立刻採取行動。

接下來幾週,全體團隊展現了令人振奮的凝聚力──大家保持樂觀、鬥志高昂,且積極主動,辦公室氣氛也格外活躍。事件曝光後的那段時間,我暗中控制了辦公室的播放清單,確保每首歌都激勵人心,充滿活力與動能。我和多明尼克每天自掏腰包,為大家準備小驚喜,也特別用心放大並慶祝各個大小成就。

隨著業績回溫、成果品質持續提升,我們逐漸確信,這次風暴終究不會擊垮公司。數月後,我們反而因駭客事件後的出色表現,成功簽下那筆數百萬英鎊的投資案,確保公司未來數年的發展。

 

從我當時的角度來看,如果我們沒能採取適當的應變措施,這起事件無疑足以成為公司的致命一擊。正是憑藉著樂觀、積極與專注,我才能撐過那一刻,走到今天。否則,你不會正在讀這本書;而Social Chain這家市值2億美元、全球擁有700多名員工的社群媒體巨擘,很可能也不復存在。

那一刻,成了真正的轉捩點。它再次提醒我──人生中,壞消息幾乎無法避免;然而,當壞事臨頭,影響你、你的未來和你所愛之人的,從來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你當下選擇如何回應。

歸根究柢,定義我們的,從來不是遭遇,而是面對遭遇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