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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回歸人性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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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THE JOURNEY BACK TO HUMAN

 

 

此刻,我正坐在印尼叢林中波光粼粼的河畔。豔陽當空,毫無遮蔽地直射而下,一陣恰好的微風輕拂著溫暖的肌膚,叢林樹木散發出的泥土氣息與花香沁人心脾。我來到此地,住進林間小屋,為的是找回寫書所需的清明心智,讓自己能進入「心流」狀態。此外,也是必要的逃離──遠離我所生活的紐約市中心,那冰冷、灰暗的水泥叢林。

安坐其中,我內心平靜,若你曾在大自然裡待過一段時間,或許也曾有過類似體驗。用斯多噶學派的說法,我感到安寧祥和。這種感受難以言喻,只能說,我隱約感覺自己來到了歸屬之地。我那原始、以生存為導向的感官,向來透過疼痛與不適等遠古機制,引導我遠離危險、走向安全;而此刻,我的身體並未發出任何不適的抗拒警訊,彷彿低聲提醒著我:我「應該」待在這裡──此處,或許才是我真正該安身的「家」。

然而,我終究得回到那混亂的城市。在那處,我獨自住在一個混凝土盒子裡,像許多同輩中人一樣,每天花上多達11小時,不停點擊著一塊發光的手持玻璃,以便與外界保持聯繫──有時是指示他人替我送來食物,有時則是試圖藉由左滑右滑尋找愛情;而更多時候,根本漫無目的。

尤其方便的是,我還能用那塊發光玻璃呼叫來一個人,讓他幾乎全程無聲地駕駛一個大型金屬容器,把我從獨居的混凝土盒子,運送到我工作的高強度混凝土盒子。理論上,我甚至可以一整天幾乎動也不動地度過。

 

 

大約12,000年前,人類以部落為單位,在非洲草原上狩獵,藉此養活整個群落。如今,我卻常常獨自在家,只穿著內褲,向街口外一家墨西哥餐廳點塔可餅外送,並在等待送餐的時間裡,用訓練有素的大拇指不停滑著交友軟體,這算是哪門子的人類生活方式?我們究竟為何會走到這一步?又為何盲目接受矽谷把我們的生活「優化」得毫無意義?

現代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相較於過往世代,我們與大自然相處的時間大幅縮減,身體活動量也降至歷史新低。我們對食物、水與空氣等生理需求有著清楚認知,並持續專注於滿足這些需求。因為一旦未被滿足,身體便會立即發出明確的生理訊號,如飢餓、口渴與各種不適等,若長期忽視,最終下場便是死亡。

但我們的心理需求卻是無形的,例如:社群、人際連結、自由行動、意義、親近大自然等。於是,我們打著便利、省時、滿足生理需求與追求更「成功」的名義,不斷用科技來「優化」生活,卻犧牲了心理需求。結果不出所料,正如生理需求未被滿足的後果一般,被忽視的心理需求也開始向我們發出孤獨、焦慮、憂鬱等訊號,試圖讓我們回歸群落。然而,我們選擇置若罔聞,我們告訴人們,是他們「有問題」、他們瘋了,甚至更糟──告訴他們一切都好,別想太多,繼續過日子就行了。

 

 

孤獨、沮喪與逐漸凋零

對於完美生活近乎偏執的追求,使我們成為人類史上最孤獨的一代。孤獨感如今已達到流行病等級,而新冠肺炎疫情及其伴隨的全球封城措施,更是雪上加霜,使問題進一步惡化。一項針對西方國家20,000名成年人的最新研究顯示,近半數受訪者感到孤獨。近半數的人表示,他們每日缺乏有意義的面對面社交互動;另有近半數坦言,他們有時或經常覺得人際關係缺乏意義,並感到與他人的疏離。

更令人震驚的是,五分之一的受訪者表示,他們覺得自己完全無人可以傾訴。45歲以上的成年人之中,有相當比例飽受慢性孤獨之苦;而諷刺的是,史上最「高度連結」的18至37歲年輕族群,反而成了有史以來最孤獨的世代。

顯然,社群網路並不真的有助於「社交」,而網路連線也無法保證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連結。

孤獨病的全球大流行,甚至迫使各國領袖出面干預。2018年1月,英國首相德蕾莎.梅伊(Theresa May)任命了史上首位「孤獨事務部長」(Minister for Loneliness),並表示此舉是為了「回應現代生活的悲哀現實」,也正式將對抗社會孤立列為政府的公共職責。這則消息一出,讓我不禁聯想到一幅令人不安的反烏托邦畫面──政府透過公共廣播系統,對著站在電梯、地鐵與各公共場所裡焦慮不安的我們怒吼:「他媽的拜託一下,彼此說說話好嗎!」

我的人生有一半時間在美國度過,另一半則在英國,就我的觀察,英國文化無疑相當內向。事實上,那種歷史悠久的社交尷尬與過度有禮的節制,幾乎已成為英國人的文化標誌。在外人眼中,或許會以為我們彼此厭惡、不善交際,甚至集體患有某種形式的廣場恐懼症。但我要澄清一點,這並非英國人本身的問題,而是英國文化的問題。隨便把十個英國人送到東南亞背包旅行,他們在第一週結交的陌生朋友,恐怕比一輩子待在倫敦認識的人還多。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們如何解決這個問題?英國孤獨事務部長提出了一份長達84頁的文件,名為〈連結社會:對抗孤獨的策略〉(A Connected Society: A strategy for tackling loneliness)。其中提出了「社會處方」(social prescribing)措施,運作方式如下:若你因身體不適去就醫,而醫師懷疑孤獨感可能是造成病症的因素,便不僅是開藥,還會將你轉診至「孤獨專家」。這類專家的職責,是「與患者共同制定個人化方案,以滿足其整體福祉的需求」,並透過「串連當地活動和支持系統,協助患者克服孤獨感」。

此項計畫的設計目的,在於為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紓解日益沉重的壓力,因為大量國際研究已清楚顯示,孤獨與疾病及早逝高度相關,其健康風險可與高血壓、肥胖、酗酒,以及每天抽15支以上香菸相提並論。

前美國公共衛生署長維偉克.莫西(Vivek Murthy)曾憂心指出:「在我為病人看診的那些年裡,最常見的問題並不是心臟病或糖尿病,而是孤獨。」

我不禁覺得,指派孤獨專家替人制定計畫、安排活動,終究是治標不治本,只是治療症狀,而非造成問題的社會固有結構。事實上,若政府真想解決問題,恐怕得徹底翻轉我們現行的生活方式;而天知道,這樣的改變,或許得以犧牲經濟成長為代價。

數週後,當我依依不捨地離開這片綠意盎然的叢林,回到我稱之為「家」的水泥叢林時,僅因身處那樣孤獨的都市環境,我罹患焦慮症的機率便會提高 21%,出現情緒障礙的可能性也高出了39%──這還不瘋嗎?(無意雙關*。)

為了寫這本書,我曾專程拜訪知名社會分析學者暨暢銷書《照亮憂鬱黑洞的一束光》(Lost Connections)作者約翰.海利(Johann Hari)。他累積十餘年的研究指出,人類需要在自然中彼此相依,其關鍵原因根植於演化:

 

「我們在非洲草原上的祖先,有一項特別擅長的能力。多數時候,他們的體型並不比獵物龐大,速度也不比獵物迅捷,但他們擅長成群結隊、彼此合作。這正是人類物種的超能力──我們懂得團結;正如蜜蜂演化成群居於蜂巢,而人類則演化成部落生活。」

 

而我們這一代人率先解散了自己的部落,這讓我們生病。

若我告訴你,我的朋友內格菈蜷縮成一團、面無表情、沉默孤癖、白天嗜睡,對娛樂、食物、梳洗與其他個體都興趣缺缺,注意力不集中、動作遲緩,時常顯得焦慮不安──即便沒有相關學歷,你也會毫不猶豫地判定她患有憂鬱症。

上述描述,出自霍普.費爾多西安(Hope Ferdowsian)博士的一篇研究,文中說明的是36歲、長期被單獨囚禁的母黑猩猩內格菈的行為。但內格菈並非特例。1950年代一項惡名昭彰的研究中,威斯康辛大學心理學家哈利.哈洛(Harry Harlow)將恆河猴單獨關進特製的倒金字塔形隔離空間,又稱「絕望陷阱」。哈洛寫道,被隔離的猴子最終「精神極度紊亂,情感麻木、眼神空洞地凝視遠方、長時間原地來回搖晃、不斷在籠中繞圈,且頻繁自殘」。隔離時間越長,傷害越不可逆。「十二個月的隔離,幾乎徹底摧毀了牠們的社交能力。」哈洛解釋道。這些發現格外令人不安,畢竟本書撰寫的當下,西方世界正因新冠肺炎而歷經大規模、長時間的隔離。這不禁令人思索:我們將如何走出這段時期?疫情造成了哪些無形傷害?這段經歷又將如何加劇孤獨病的蔓延?

 

此種模式普遍存在於整個動物界,人類亦不例外。1951年,麥吉爾大學(McGill University)研究人員付費請一群研究生待在狹小的房間裡,裡頭只有一張床,幾乎毫無任何感官刺激(基於倫理與法律考量,此類實驗如今已不再進行),他們只能離開房間上廁所。原本研究人員計畫觀察六週,但實驗卻在第七天就被迫中止,因為受試者開始精神崩潰,最終所有人都選擇退出。幾乎每位學生都喪失了「清晰思考的能力」,其中有幾個人甚至出現了詭異的幻覺。

同樣地,研究也發現,監獄中約有三分之一單獨監禁的犯人,會出現「明顯精神病症狀或急性自殺傾向」。即便是老鼠等小型哺乳動物,被囚禁後也會精神失常。研究人員布魯斯.亞歷山大(Bruce K. Alexander)觀察隔離與監禁對心理的影響時,將老鼠單獨關在白色小籠子中,讓牠們選擇飲用摻有海洛因的水或普通水。結果發現,住在白籠裡的老鼠出現憂鬱行為,選擇喝海洛因水的比例遠高於生活於開放團體環境(含雌鼠)、擁有跑輪、玩具與其他設施的老鼠。研究人員將此人造的老鼠天堂命名為「老鼠樂園」。

 

三名好友與他們「拚命」的工作成癮

若論為了追求成功而陷入自我孤立,我恐怕是最該被點名的那一個。18歲那年,為了創辦第一家公司,整整3年,我的世界只有工作,其他一切全數擱置,徹底排除了任何可能的健康社交生活(順帶一提,那家公司最後慘敗收場)。接下來5年,我著手創辦第二家公司。我敢說,自己大概刷新了「連續最多個週末獨自在辦公室盯著螢幕」的世界紀錄,以及「在連續工作16小時的辦公室裡過夜最多次」的紀錄。那段期間,我那永不停歇的內在獨白,受到網路上那些販售「打拚人設」的網紅「激勵」,再加上有毒的社群媒體氛圍不斷催化──一面歌頌假裝拚命工作的人,一面讚揚假裝完全不在乎工作的人。這一切使我益發確信:只要我越努力工作,就能擁有越多、變得越富有、地位越高、越受女性青睞,也就越快樂。如今回頭看來,當時的我多麼缺乏安全感,價值觀又何等偏誤。

我瞧不起那些不像我一樣拚命工作的人。他們為何把時間花在朋友和家人身上?為何不抓緊每一刻賺大錢、像我一樣追求成功?他們看似平衡的生活方式,對我來說完全說不通──我當然無法理解,當你一心執著於追求事業成就,並將此置於其他一切之上(如打電話給家人、維繫有意義的感情或照顧心理健康等),那「其他一切」自然顯得毫無價值,只能永遠屈居第二順位。當時的我,堅信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其他人全都錯了。

如同那隻憂鬱的黑猩猩內格菈,我被自己受社會誤導而誤判的需求所囚禁。我傲慢且無知地否定了自己的心理與情感需求,愚蠢地追逐著……我想,大概是社群媒體需求吧。不僅如此,我還大力鼓吹身邊的人也照做。事實上,我的成功激勵了身邊的親近好友踏上同一條路。然而,直到我最要好的兩名摯友、也是與我並肩奮鬥的夥伴在我面前相繼崩潰,我才終於開始問自己一些真正重要的問題。

2016年某個週二的凌晨3點,我被樓下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驚醒。那年我才24歲,和事業夥伴多明尼克住在一棟鄉間豪宅,內有六間寢室、十二英尺高的電動大門、網球場、家庭劇院、遊戲室,一應俱全。現在回頭看,這一切不過是典型缺乏安全感的男人,為了博取他人目光而做的愚蠢選擇。我穿著一條卡文克萊底褲,小心翼翼地下樓,準備迎戰──心理上有所準備,但服裝顯然沒有。我手握一根長木柄拖把,準備和這名膽大的入侵者「一決生死」(至少當時我以為如此)。我忐忑地打開廚房的燈,卻發現根本沒有闖空門的歹徒。只見多明尼克獨自坐在黑暗中,在平常日的凌晨3點,醉得不省人事,手裡似乎已是第二瓶紅酒。我一語不發,直接從他手中奪過酒瓶,把剩下的酒倒進水槽,將他軟趴趴的身體拖回三樓臥室。

一小時後,我又聽到令人不安的聲響,立刻衝上樓查看,眼前的景象讓我心頭一沉。他側躺在床上,渾身沾滿不明的紅色液體,枕頭、床墊和棉被全都濕透,他口中還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我衝過去,深怕最壞的情況發生,一把掀開染紅的床單──「我的老天爺,多明尼克,你在搞什麼!」

他一絲不掛,帶著一抹得意的笑,手裡還抓著一瓶全新、已經灑了一半的紅酒。

接下來的日子,多明尼克心理崩壞的真相逐漸浮現。長期孤立、缺乏有意義的關係和不停歇的工作,終究壓垮了他。他其實早已不自覺地成了高功能酗酒者,他體重過重、焦慮不堪,甚至坦承曾出現過臥軌的念頭。如同被困在引發壓力環境的老鼠,多明尼克用成癮行為來自我麻痺,試圖止住多年來心理和情感需求未被滿足的痛楚。

我們是至交好友,一起從大學輟學、同住近十年、共同經營過兩家公司、一起走遍世界各地。我一直以為,我們對彼此的了解勝過自己;至少,我一直如此深信不疑。他從未向我坦承內心的感受,而我為此自責不已。在他眼中,我看起來堅不可摧,彷彿從不動搖、也不容脆弱。因此,他害怕在像我這樣的「硬漢」面前示弱。於是,他選擇壓抑情緒,假裝無所不能,卻不曉得其實我也只是在演戲。隔天一早,我們促膝長談,彼此坦白了長久以來難以啟齒的恐懼。多明尼克經過數週的心理治療後,徹底改頭換面。他瘦了50磅,開始健康飲食,跑過多不勝數的馬拉松,並徹底戒酒。

直到我認識了清醒後的多明尼克,我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不久之後,我另一位摯友安東尼來電。33歲、看來「無所不能」的他,和我同樣信奉「工作至上」的理念,過去4年,他清醒的每一刻都投入在工作──沒有朋友、家庭生活、穩定關係或社交往來。有天,他忽然來電告訴我,自己正承受嚴重的焦慮、恐慌症與憂鬱症,已經開始服用抗焦慮藥物,並準備在當週展開心理治療。

試想你身邊那位「強人」朋友──那個對心理健康議題嗤之以鼻、把它視為可悲迷思的人,並認為任何受此困擾的人只要「振作一點」就能撐過去。我的朋友安東尼,就是這樣的人。

接連發生這些事後,我終於認真回頭審視自己的內心──那個隱藏在我精心塑造的公眾形象背後的自己。我開始自問:我真正的感受是什麼?不是外界認定「成功的我」該如何感受,而是屬於我個人、真實的感受。接著,我也問自己:如果現行的生活模式持續下去,未來的我究竟會變成何等模樣?答案再明確不過,我的生活,缺少了某些重要的人事物,而我必須做出改變。

近年來,社會逐漸浮現一種新的論調,認為努力工作本身就是有害的,甚至主張,若將努力工作視為成功標誌,便是不負責任的行為。這樣的說法乍聽之下頗具說服力,但我無法苟同。我並不反對努力工作,也十分確信自己未來仍會持續努力。我從工作中獲得極大的滿足、動力與喜悅,而工作也為我帶來成就感,這同樣是人性的一部分。我也必須坦承,若非過去那些年幾近極限的投入,我不可能達到今日的成就。

 

問題從來不在於努力工作,而是你因為努力工作而犧牲了什麼。

 

多明尼克、安東尼和我,不自覺中犧牲了自身的心理需求──犧牲了別具意義的關係、真實的人際交流、運動、陪伴家人的時間、愛和其他一切。正如生理需求長期未被滿足會使人生病,心理需求亦然。我們活在一場天真、愚蠢且難以持續的有毒幻想之中,贏得了所有無關緊要的事物,卻失去了真正重要的一切。我們錯得離譜,其他人才是對的。

過去幾年,我們三人都刻意努力為生活找回平衡,而如今的我們也今非昔比,快樂許多。我們常半開玩笑地稱這段人生為「回歸人性之旅」。即便工作再忙,我們也不再犧牲與人相處的時間;即便感到脆弱,我們仍選擇向彼此坦承內心感受;即便再疲憊,我們也規律運動;即便天氣再惡劣,我們還是會走入自然;即便免不了被碎念,我們依然打電話給母親;而且,即便機會渺茫,我們也都墜入了愛河。

 


  1. *註:原文為「Isn't that nuts?」。「nuts」為雙關語,既有「瘋狂」之意,一方面表達「荒謬至極」;另一方面亦可指「精神失常」,呼應前文提及的心理健康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