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助理的週一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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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ASSISTANT CAN’T TALK TO ME ON MONDAYS
我的助理蘇菲,遠不只是我的助理而已,她同時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是我極為親近、信賴的知己。我們無話不談,她會與我分享她的私生活、家人、煩惱和感情生活(或欠缺感情生活)。不過,唯有一件事,她被我禁止提起:運動健身。
這話聽來或許有點嚴苛,我也不希望你因此覺得我是個混蛋,所以請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過去4年,蘇菲幾乎每週、有時甚至一週數次,都會鄭重宣布:她覺得自己過得很不健康,所以要開始上健身房運動,而且還要戒掉讓她感覺糟糕的食物。她會向我解釋她為何要這麼做、打算何時開始,以及為了這個新目標事前做了哪些準備。然而,縱使經過無數次如出一轍的宣告,她從未真正採取行動。
起初,我其實還算寬容,並未太放在心上;但在連續一年、每週一早上都聽到相同宣告,接著又必然伴隨著「為何這週實在不行」的各種理由之後,我開始覺得,也許自己能出點力來幫她。畢竟,她每週反覆宣告這個目標,顯示此事確實對她很重要。於是,作為好友,我主動提出幫她支付每週的私人教練費用,次數不限。
不幸的是,這招也沒用。她並未去安排私人教練課程,自然也就沒去健身房。又過了十週的週一晨間宣告,我對她始終無法貫徹目標感到越來越不耐煩,於是決定親自出手,直接替她聘請了私人教練,下班後帶她去我們辦公室旁的健身房,陪她一起運動。儘管她曾公開對我、也對所有聽得到的人宣稱她一定會去,還說這真是個好主意;但實際上,我幾乎是連哄帶拖、像拽著一個又踢又鬧的小孩一樣,才把她拉進健身房。第一天,我們站在健身房門口時,她竟然試圖拿錢賄賂我,希望能夠不用進去。這齣鬧劇整整上演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我因為出差被困在倫敦開會,只好請她自己去健身房和私人教練上課。
結果可想而知⋯⋯蘇菲並沒有去,同時也正式宣告了蘇菲短暫的健身暨健康生活畫下句點。遺憾的是,她每週一對我、對坐在我們附近同事的宣告並未就此結束。
蘇菲絕非特例。人人身邊都有這樣的朋友,有時甚至連我們自己也是如此。正如前一章所提,研究顯示有近92%的人其實從未真正達成自己設定的目標。當我問蘇菲為何她4年來始終無法履行自己的承諾時,她的回答不外乎:「我今天累壞了,下週再去」或「我真的太累了」,然後當場對著你打個呵欠以示證明;抑或她會坦承,因為當天太忙、太操勞,實在沒有足夠的「意志力」上健身房。
上一章,我們談到把小事做到位,並且持之以恆地把它做好有多麼重要。問題在於,凡是容易做的事,也同樣容易不做。例如,花兩分鐘刷牙很容易,所以不刷也很容易;每週存下5美元很容易,所以不存也很容易;在家運動20分鐘很容易,所以不運動也一樣容易。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加上「把小事做好」所帶來的回報,在當下幾乎難以察覺,使得我們對這些至關重要的小事,極容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當我們像蘇菲一樣立下宏大的長期目標,卻始終無法自律地完成,像是去健身房等短期的小行動時,往往會告訴自己,問題出在「我太累了」、「我沒動力」或「我今天缺乏意志力」。這不過是另一種錯誤、懶惰、毫無助益、過度簡化、且往往一語成讖的二元思維。我們自願跳進這個框架,試圖用簡單的二分法來解釋本質上錯綜複雜的問題。
我們不是早就提醒過,千萬別掉進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維陷阱嗎?
科學早就說了:是你在限制自己
我之所以會說,這種思維往往「一語成讖」,原因其實很簡單──所有可信的科學研究都指向同一結論。自21世紀初以來,相關研究陸續顯示:所謂的「意志力耗損」,只存在於相信自己意志力會耗損的人身上。換言之,唯有當一個人相信自己的意志力正在減弱,意志力才真的會開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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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定義自己,決定了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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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研究人員薇若妮卡.喬布(Veronika Job)便據此概念進行了實驗。首先,她利用問卷調查評量受試者對「意志力」的信念,並根據結果將受試者分成兩組:一組相信意志力是有限的、會隨時間耗損;另一組則相信意志力是無限的、不會耗竭。
接著,受試者被要求完成一項複雜且耗費心力的寫作任務,此項任務的設計主要用來消耗受試者的意志力。完成寫作後,受試者又被要求解決一項頗具挑戰的益智題。
研究結果顯示:完成令人疲憊的寫作任務後,受試者在後續解題時表現確實有所下滑──但僅限於那些相信意志力有限的人。至於相信意志力是無限資源的受試者,完成寫作任務後並未感到精疲力竭,解題表現依舊出色。
這項研究後來被多位學者反覆驗證,結果高度一致。因此,許多心理學家如今認為:只要一個人相信自己的意志力是無限資源,就能展現出強烈的自制力與意志力。
所以──蘇菲,如果你正好讀到這一段──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除非,是你自己告訴自己,那是個問題。
你決定了你是誰
標籤,是我們為自己貼上的一種便捷、過度簡化的自我描述。它們是一堆二元框架,裡頭隱含了一連串關於「你是誰」和「你該如何行事」的潛在指令。人們往往不智地替自己貼上各式各樣的標籤:家長、女友、老闆、富有、貧窮、高大、年老、年輕、迷糊、懶惰、缺乏動力、富有創意、拖延症、健忘、遲鈍、聰明、創業家、運動員、行銷人員、營建工人、母親、父親……只為試圖賦予自己合理的定位,使他人易於了解自己,有時只為了讓自己顯得重要。
你呢?你告訴自己,你是誰?你有沒有發現,你的人生竟然一路照著你設定的劇情線發展?你應該清楚這絕非巧合,對吧?
科學研究顯示,一旦你踏入某個標籤框架,便會自然而然地開始依照那個標籤行事;而你越是順應標籤所代表的刻板印象,就越難擺脫這個標籤。因此,你將自己置入的框架和貼在其上的標籤,可能成就你,也可能毀掉你。無論如何,它都可能限制你的發展。
過去10年,我打造了全球數一數二成功的社群媒體行銷公司。但我向你保證,無論這麼想有多誘人,我從不視自己為「執行長」、「行銷專家」或「社群媒體達人」。我只是普通人,在某個時間點把自己的技能應用於特定挑戰,並且每天持續從中學習。我拒絕替自己貼標籤,因為我深知,標籤再方便,最後都會變成限制。
全心投入挑戰並取得成功,並不代表我就是挑戰本身。我只是個擁有各種技能、經驗與觀點的人,並把這些能力運用到我認為值得的挑戰上──我,不等於我的工作、過去成就、婚姻狀態、未來抱負、媒體標題或講者簡介,那些頭銜或身分描述,都不是「我本身」。今年,我策畫並製作了一場戲劇演出,同時負責聲音設計與導演工作,900張門票在3分鐘內全數售罄;我正在研究以非傳統方案,回應一些全球最棘手的心理健康問題;我正對失能、過時又充滿誤導的大學教育體系發起挑戰;我正在製作自己那檔熱門播客節目的第三季;我正在開發一款時間管理應用程式;當然,還有⋯⋯我正在寫這本書。對了,我還是一隻法國鬥牛犬的爸爸,牠叫帕布羅,而且理財能力超強。
社會學裡面有一個名詞,稱為「標籤理論」(labelling theory)。這個理論指出:人們會逐漸認同、並依照他人所賦予的標籤來行事──最終變成別人為他貼上的標籤。此理論常被用於犯罪社會學研究,已有研究證實,若將某人貼上「違法亂紀者」的標籤,可能促使他們真的走向違法亂紀之路。換句話說,當所有人都開始把你當成罪犯看待、並以罪犯的方式對待你時,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提高你從事犯罪行為的機率。
甚至可以說,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比你為自己貼上或選擇接受的一連串頑固標籤──以及催生這些標籤、往往無理的故事──能對你、你的潛能與未來產生更強大的正面或負面影響。
要移除身上的負面標籤,並用更具建設性且健康的標籤取而代之,確實需要大量全新且可信的證據──但好消息是,這是可能的。我18歲那年,在曼徹斯特一場嘻哈活動上,遇到一名26歲男子,他個子不高、說話小聲得幾乎聽不見、缺乏自信,從頭到腳穿著一套難看到不行的白色運動服。
他叫艾胥黎。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其實失業在家,靠著求職補助過活,與母親同住,整日在家打電動。那場活動結束後數週,艾胥黎得知我正在創業,便在社群平台上私訊我,詢問能否來我公司工作。當時我忙得不可開交,訊息又多到回不完,便直接忽略他。但他並未就此罷休,也不願把我的「已讀不回」當成答案,又再傳了一次訊息。
艾胥黎既不符合資格,也毫無經驗;不幸的是,我當時也一樣。這或許解釋了為何我連面試都沒安排,就直接聘用他擔任行銷總監。
接下來6年裡,他與我並肩作戰,成為創始團隊的一員,和我們共同打造出業界首屈一指的公司。此刻,當我身在哥斯大黎加的叢林中,寫下這段文字時,艾胥黎已是33歲的公司創辦人暨執行長,而他的公司,同樣在所屬產業領先群雄。6年前我遇見的那個身材矮小、聲音微弱、看似內向的年輕人,如今彷彿長高了一英尺,成了房裡最自信、最有分量的聲音,並徹底斷開過去他曾賴以安身的標籤。
我當時對艾胥黎的處境一無所知,因此從未以他的境況來定義他;而艾胥黎能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氣私訊我,本身就說明了,他選擇無視那些通常會貼在他處境上的標籤。正因為他拒絕被自己的境況定義,才得以創造機會,逐步累積建立自我信念所需的證據,進而採納一套全新的身分敘事,最終徹底翻轉了原本的處境,打造出遠勝以往的全新人生。
自我信念(self-belief)是被嚴重誤解的概念。不知為何,面對缺乏自我信念的人,最常聽到的建議竟然是⋯⋯「你只需要相信自己」。這句話大量出現在勵志型的Instagram帳號、海報、健身房牆面和各式心靈成長書籍,彷彿只要說出口,就能改變我們對自己與自身能力那些根深柢固、與生俱來的信念──彷彿我們的信念系統像黏土一樣,可以隨意揉捏、形塑。
事實上,你對自己的信念,並非憑空產生,而是多年累積的結果:來自長時間的潛移默化、童年經驗、數十年不斷吸收的媒體刻板印象,以及朋友、家人與無數陌生人成千上萬小時的回饋。遺憾的是,要連根拔除這些信念,光是靠Instagram上一句勵志語錄,或朋友幾句善意的鼓勵,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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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理解自我信念有多頑固這一點,正是你能開始對此有所作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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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因為,我們無法隨心所欲地決定自己要相信什麼。即便我們再怎麼想去相信某件事,即便我們所珍視的一切都取決於我們能否採納那個信念,我們仍然做不到。信念來自於我們所掌握的主觀證據,以及解讀這些證據的方式。
你若想徹底根除這些信念,光靠言語遠遠不夠;你必須讓自己接觸新的證據──那些能挑戰、反駁並明確推翻舊有信念的證據。
我的朋友艾胥黎,就是絕佳例證。我們攜手打造了一家全球企業,那段動盪而瘋狂的旅程,讓我們兩人真正認識到了自己的能力。那段經歷拓展了我們的視野,增強了我們的自我信念;而一旦你親眼看見自己的潛力,就再也無法輕易忽視──正向信念同樣異常頑強。若我把時光倒轉6年,在我們初次見面的活動上,對艾胥黎說:「你完全有能力成為一家成功企業的創辦人暨執行長。」他大概聽不進去,那句話只會像雨水從傘上滑落般無力──正如告訴別人「你只要相信自己」一樣。
你並非真心想要,你只是「希望」自己想要
回到我的助理蘇菲。她之所以總是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不僅僅因為她接受了「意志力有限」的謬誤,或因為她替自己貼上了某個標籤,也是因為一連串潛意識裡削弱她的心理障礙。
為了更深入理解這一點,我與享譽全球的作家尼爾.艾歐(Nir Eyal)坐下詳談。他的研究和著作《專注力協定》(Indistractable)正試圖揭露:為何我們明明聲稱自己想做某些事,卻總是做不到。尼爾對我說道:
「人們往往誤以為,我們的決策是由愉悅與舒適所驅動;但事實恰恰相反──我們的決策,本質上源於對「逃避不適」的渴望。我們身體不適時的內在反應,與心理不適時如出一轍。當我們感受到恐懼、無聊、孤獨等不舒服的情緒時,便會啟動各式各樣的解法,例如:拖延、找藉口或分心,試圖消除或迴避腦中的不適感。如果我們無法從根本上理解自己究竟在逃避哪種不適、又是什麼引發了它,我們永遠無法停止在通往目標的路上偏離方向。」
以蘇菲為例,她一再抱怨自己不曉得該在健身房裡做什麼;她也在意自己運動時的模樣,害怕別人看見她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與我和私人教練一起重訓的三天裡,幾乎大半時間都在左顧右盼,並不斷為自己「太弱」、「體能太差」而道歉。那時,我意識到──尼爾說得沒錯。儘管蘇菲確實想養成上健身房運動的習慣,也真心渴望健身能帶來的成效,但對她而言,上健身房這件事,牽動著一連串根深柢固的心理議題,為她製造了幾乎難以承受的心理不適;而這些問題,正源自她的自尊與自信。
還記得艾胥黎的故事嗎?重塑自我標籤,需要付出相當的努力來重建自我信念。所以,單純要蘇菲去健身房是行不通的──她深植內心的自我設限與自尊問題,顯然過於頑固,絕非三言兩語的鼓勵就能化解。她會巧妙閃躲、逃避任何會引發心理不適的情境,甚至編造一些不合理的藉口,或是許諾「下週再開始」──結果下週變成了下下週、再下下週,如此往復。
事實上,蘇菲並非真的想去健身房。我們的選擇,通常真實反映了內心真正想做的事。在她的潛意識裡,健身房是心理不適的根源──但她「希望」自己想去。這正是她口頭上的意圖,與最終行為之間的差距。可惜的是,沒有行動的意圖毫無意義;而沒有意圖的行動,也同樣空洞。唯有當意圖和行動合而為一時,才能看見真正的進步──蘇菲必須真心想去健身房。
我們之中的許多人之所以無法規律運動或上健身房,絕大部分源自更深層且未被正視的自尊議題。我們往往對自身行為的根本原因毫無所覺;然而,真正決定我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並不是我們口頭上聲稱自己想成為誰,而是實際的所作所為。你會做你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你「希望自己想做」的事。
我曾指導過一位渴望成為商界領袖的年輕人幾年,然而,每次他被委以重任,擔任高階管理職務時,都會變成一個專制獨裁者,頤指氣使、事無鉅細地進行微管理,而且似乎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職銜、成就和優越感不可。他並非壞人──事實上,他是我見過最善良、溫和、體貼的人之一。在我與他交談時,他也能清楚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其實毫無助益。如同蘇菲,口頭上反覆承諾會改正,做出改變,未來將不一樣;但也如同蘇菲,他始終做不到,最終失去了夢寐以求的工作。
你無需心理學學位也能明白,驅動他行為的,是某種深層的不安全感。在我們數年前的某次談話中,他回憶起一段永生難忘的童年往事。由於父親不幸離世,他與母親相依為命。有天,母親出門時,竟把他忘在家中;她回來時,低頭看著他,半開玩笑地說:「我完全把你給忘了。」他向我坦承,從那一天起,他心中便燃起一股強烈渴望,想向所有人證明自己「夠好」。30年過去,那句話以及他心中因此形成的自我敘事,至今仍持續對他的行為產生負面影響。這當中存在著一個殘酷悖論:他自認不夠好的信念,形塑了如今的行為模式;而這套模式,又反過來阻止他成為本來可能成為的那個人。
勵志語錄與正向意圖,無法撼動我們根深柢固的心理機制。無論你參加了多少場勵志演講、聽過多少課程或研討會,若是沒能促使你採取行動,並創造出新證據,讓你重新認識自己與自身潛能,你很快便會回到原有的心理狀態。
我們耗費了大量時間與精力,試圖用表層的解答,去合理化內心深層議題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正因如此,我始終深信,對心理健康與未來最有價值的事情之一,就是寫日記。僅憑思考,我們幾乎不可能真正理解自己行為背後的原因。驅動我們的力量,本能而深層,且多半存在於潛意識之中。而我人生中最寶貴、最具轉化力量的領悟與發現,幾乎全都來自與日記的對話──透過書寫,從更宏觀的視角檢視自己的行為,並進行深刻自省。
內在潛意識的力量,足以凌駕世上最棒的建議、理性判斷、全新資訊、這本書、甚至是至交好友對你說的任何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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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無法理解自己、讀懂自己,
讀再多書,也終究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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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心理諮商,以及擁有真正客觀的傾聽對象,往往能帶來深具價值的洞見。若你兩者皆無,只是選擇「隨波逐流」,那麼,將難以真正克服限制你發展的人生信念。
我們都是演員,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演出多年前,自己替自己編寫的故事。倘若這世上真有一股力量在阻礙你前進,多半不是別人、你的老闆、執政黨,甚至也不是你的處境;而是你自己,以及你所相信、關於自己的那些故事。
從前的我,總在愛來臨時忍不住想逃
15歲那年,我迎來了人生中的「初戀」──遊樂場裡的美麗女神茉莉。我對茉莉的追求持續了將近4年。那是一段非理性、青澀、令人神魂顛倒的初戀;那段時間,她占據了我的全部思緒、左右著我的決定,甚至影響了我的MP3播放器裡所有歌單。
讓情況更加複雜的是,茉莉在另一所學校有個交往多年的男朋友。不用說,我恨透了他,他也同樣看我不順眼。我們在鎮上、派對上和任何可能碰面的地方,數度差點大打出手。但我並未因此退縮,不願讓這一切阻礙我對她矢志不渝的愛,依舊鍥而不捨地追求。16歲時,情況出現了明顯轉折。茉莉顯然也喜歡上了我,並且終於看清那傢伙是個混蛋。我們偶爾會偷偷親吻、在學校牽手,她甚至答應成為我舞會的舞伴。
畢業舞會後一週,我苦苦等待多年的那一天終於來臨。某天放學後,我和茉莉在校門後碰面。我們手牽著手,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說:「我要跟喬爾分手,然後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那一瞬間,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後悔與不安突然湧上我的心頭。
「該死的,千萬不要啊!」我的腦中響起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
「我不覺得那是個好主意,茉莉。」我回她。
「我不認為妳該那麼做。」我又補了一句。
接著,我迅速轉移話題,給了她一個吻,然後匆匆離開。
現在聽來,這簡直荒謬至極;但在當時,我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我只是憑感覺行事,並未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及其背後原因。我對於在暗處驅動我們的強大潛意識力量毫無所覺,而我當時還太年輕,無法真正了解自己。
我花了好幾年苦心追求這個女孩,卻在她親口告訴我願意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刻,驚慌失措地退縮、拒絕了她。我真希望能告訴你,茉莉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生這種事──但事實並非如此,這種怪異的模式一再重演,直到我23歲那年。正因如此,我才會在日記裡把「維持一段長久關係」列為25歲前希望實現的目標。
正如蘇菲與健身房的關係,我確實想成為茉莉的男友;但當我有機會實現這個願望時,某股強大的潛意識力量卻阻擋了我。我花了整整10年,才終於理清那股力量,正視它,最終戰勝它。
我曾於第1章提及,我媽是一位熱情奔放、個性張揚的非裔女性。不過,如今回想,這樣的形容恐怕太過客氣。我小時候,她就特別喜歡大聲嚷嚷、大吼大叫、製造混亂。我的童年時光,多半是看著她對我那內斂的英裔父親大聲咆哮度過。我清楚記得,我媽擋在我爸最愛的電視節目前,用震耳欲聾的音量對他怒吼,我的耳膜事後都還嗡嗡作響。我記得她曾拿著刀在家裡追著父親跑,他只好報警;我也記得她曾因不滿父親,站在大街中央歇斯底里地尖叫;我還記得她曾因擾亂公共秩序而被帶走拘留。
母親的狂亂暴怒,往往會持續好幾小時。我至今仍難以相信,一個人竟然能連續五、六個小時不停地尖叫與咆哮。我多次嘗試介入、想讓場面冷靜下來,但不記得哪一次真的奏效過。我還年幼時,父親曾把我叫進他的臥室,告訴我他們彼此不再相愛了;數年後,他又在廚房餐桌上告訴我,他們打算離婚。他們最終並未真的離婚,但那段長年累積的失序、痛苦與壓力,卻在我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我花了近10年的時間,才逐漸療癒那些傷痕。
心理學家一致認為,早年經驗對我們往後的人生具有深遠影響;他們也同意,父母等關鍵權威人物,對我們的信念體系往往有著巨大影響力。
我們往往未曾察覺,父母彼此之間的關係,常是我們理解愛情、浪漫與親密關係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範本。然而在不知不覺中,我從父母身上內化了一個信念:關係,是一件負面的事。我逐漸相信,和女人在一起會被束縛、讓自己承受巨大壓力,最終走向痛苦。他們讓我把愛理解為一場難以逃脫的牢獄之災;而在我潛意識最深處、早已寫入的設定裡,我深信自己一旦走進一段關係,終將變得痛苦、受困而焦慮。
這正是為何當茉莉終於給了我機會時,我內心卻充滿了強烈的恐懼、焦慮與不安。正如尼爾.艾歐所言:「如果我們無法從根本上理解自己究竟在逃避哪一種心理不適,就永遠無法達成目標。」若非我後來有了這層覺察,並串連起所有線索,我極可能一輩子都無法體驗到完整的親密關係所能帶來的、無與倫比的滿足與圓滿。
心靈成長領域的諸多大師,往往宣稱成長來自於學習新事物。但事實是,真正的成長,需要同時學習新知與摒棄舊知。閱讀本書這類書籍,是吸收新知的有效方式;而認識自己,則是鬆動並拆解舊有信念的最佳途徑。兩者並行,方能進步;若只做其一,終究只會原地打轉。
23歲那年,我已經理解、正視,並且很大程度上克服了這套潛意識的制約。那一年,我再次遇見愛情,也展開了人生中第一段長期親密關係。你或許會注意到,我刻意使用了「很大程度上」這樣的說法。事實上,童年所形成的制約,往往頑固、持久且影響深遠──我們很可能永遠都無法徹底擺脫。
例如,時至今日,只要我與伴侶出現意見分歧,我依然會堅決不讓爭執演變成激烈爭吵──這是我絕不會、也不願跨越的界線。我可以接受理性、彼此尊重的溝通或爭辯;然而,一旦氣氛變得火爆、對立或帶有攻擊性,我要麼拒絕繼續,要麼就收拾東西離去。這聽來或許像是值得稱道的男友特質,但我的前任們多半無法苟同──據她們表示,當你大聲喝斥男友,他卻沉默不語、甚至轉身離開時,往往讓人感到極為挫敗。
對我而言,拆解自己對親密關係所深信不疑的敘事、覺察那些敘事如何影響我的情緒與行為,並在影響再次浮現時即時察覺,已足以削弱它們對我的掌控,避免它們干擾、甚至破壞我所珍視且幸福的親密關係。
無可諱言,我心中仍存在著無數自己曾深信不疑、其實並不真實的敘事──那些關於我自己、關於世界,以及世界如何運作的想像,從根本上阻礙我感受更深層的滿足、成為更好的親密伴侶,也限制了我邁向更高成就。你也一樣。我無法告訴你,你的人生中存在哪些限制你的敘事;但若你發現自己的意圖總是無法與行動和結果一致,回頭檢視你曾深信不疑的那些敘事,往往是最值得著手之處。
為何我注定破產?
我童年時期的大多痛苦、難堪與羞恥,都能直接追溯到10歲至18歲時家境相對貧困。那時,我正處於極度敏感的年紀──我為了坐著一輛破舊廂型車到學校而感到羞恥,因住在破敗不堪的房子而感到難為情,也因為自己沒能擁有其他孩子有的「東西」而深感自卑。
我痛恨看著父母為了錢爭吵不休,也始終無法理解,為何我們在聖誕節或生日總是收不到禮物。
這些經歷顯然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記,並逐漸演變成深藏於潛意識中的不安全感。正因如此,我和兄長們都曾立下志願,要成為百萬富翁;這也解釋了為何人生中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格外在意、炫耀外顯的財富象徵。
21歲那年,我終於開始賺進大筆錢財,一年光是在夜店喝香檳王的花費就超過5萬英鎊;我砸了數萬英鎊購買路易威登;我買下了18歲時在日記裡寫下的那輛荒原路華;我還租了一棟設備齊全、擁有六間臥室的華麗豪宅。
我當時真是個愚蠢、缺乏安全感、又愛出風頭的傻蛋。
正如我那刻意迴避健身房的助理蘇菲,或是15歲時莫名執迷於茉莉的自己,當時有一股未被察覺的潛意識力量在幕後操控著我。人類本就是傾向追求正增強(positive reinforcement)的生物,而炫耀財富確實讓我感覺良好,於是我乾脆一再重複這般行為。我從未真正停下來自問:為何花數十萬英鎊買一些根本不需要的東西來吸引人注目,竟會帶來如此強烈的滿足感?我也未意識到這種行為潛藏的風險;老實說,即便意識到了,我似乎也無力停止。
大家常以為,金錢會把好人變成壞人──其實並非如此。金錢不會使人腐化;它只是讓潛意識那些暗中主導你行為的力量,擁有更多可支配資源。
至於這件事的危險與否,則取決於你的過去經歷,以及那些經歷讓你產生了哪些信念。
正如前述,我們經常習慣把自己想像成理性、可控的人,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很大程度上,是被過往經驗、故事與敘事所驅策──無論好壞。
多數時候,你並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做出某些行為──你只是做了。童年時期那些讓你感到被否定的經驗,往往成了你成年後最渴求從中獲得認同的來源。
我花了3年時間,才逐漸發現、承認並有意識地面對關於金錢、地位與自尊的有害敘事。正是它們,驅使我不負責任的消費習慣。當我意識到這些不安全感,如同我過去對親密關係的恐懼一般,它們便變得可控,也相對失去了影響力。我們諸多的不快樂,源自於拚命想向他人證明:我們過得很快樂、我們很重要。然而,肯定從來無法外求──唯有你,才能認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