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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比較這件事,有益於生存,無益於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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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CONTRAST: GREAT FOR SURVIVAL, SHIT FOR HAPPINESS

 

 

12歲那年,我愛極了我那支笨重的諾基亞磚頭機,裡頭有《小精靈》和《貪食蛇》遊戲,會響起和弦鈴聲,還能在小小的黑白螢幕上,傳送160個字元的簡訊──前提是我有儲值。那在當時,簡直是科技魔法,令人目眩神迷。擁有它,讓我在學校社交圈裡成了風雲人物,每當我在朋友面前拿出手機,驕傲地把天線一拉,頓時覺得自己簡直酷到不行。

10年後的今天,我們手中的手機早已變得輕薄無比,運算速度快得驚人,鏡頭像素動輒百萬起跳,甚至在我們尚未開口之前,就已替我們把事情辦妥。它們能讓身處地球兩端的人即時進行高畫質視訊通話,而且幾乎毫無延遲。當年那支諾基亞磚頭機至今依舊完好如初,但倘若此刻我還拿著它走在路上,恐怕只會徒增尷尬。

手機沒變,變的是它所存在的世界。細想之下,不禁令人震驚:任何事物的價值,都可能因為有被認為更好、更亮眼、更漂亮的選項出現,而被徹底翻轉。光是這一點,就足以令人反思──我們對「價值」的判斷,往往無關乎事物本身的固有價值,而是經由「對比」所形塑?

 

人生最大的幻覺之一,就是誤以為自己掌控著所有決策──以為隨時都在權衡各種事實,並據此做出理性判斷。

 

說穿了,這與現實相去甚遠。大量科學研究早已證實,人類心智本質上極不理性,我們的行為多半受到潛意識衝動、荷爾蒙、生存本能和由此衍生的各種情緒所驅動。

或許聽來令人不安,但事實是:大多時候,我們其實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麼「在掌控之中」。人腦天生無法長時間維持理性思考──每天有成千上萬個選擇迎面而來,我們毫無足夠的時間與心力,去逐一計算其中的統計機率與潛在風險。因此,我們多半是在無意識的自動導航狀態下生活,讓本能接手,成為主宰人生的執行長。

而這位執行長,坦白說,相當懶惰,尤其在做決策時。它會以閃電般的速度替你的人生拍板定案,往往僅憑一個關鍵線索,而非耐心權衡各個細節。不僅如此,這位執行長還夾帶著各式各樣的偏見──關於性別、種族以及各種你可能不太願意承認的社會成見。這些偏見早已深植於你的大腦,源自過往經驗、你所接收的媒體敘事和與生俱來的求生欲望──畢竟,當獅子在非洲大草原上朝你的祖先衝去時,若多花一秒猶豫是否該逃命,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因此,為了確保你的生命安全,腦中那位懶惰的執行長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會啟動所謂「相對性」的快速決策機制──也就是透過比較與對照來下判斷。換句話說,缺乏足夠的資訊時,本能所做出的選擇,往往取決於資訊的呈現方式,以及它們彼此之間的對比關係。

 

如果你把其他人全都殺了,搞不好……

科學研究顯示,即便眼前的資訊完全相同,你內心那位執行長所做出的選擇,可能仍有所不同。例如,餐廳菜單上只要多放上一道價格特別昂貴的牛排,往往能拉抬價格次高的牛排點餐率;同理,賣場裡若同時擺放三台不同價位的電視,消費者多半會選擇中價位的產品,因為最便宜的選項容易被視為品質堪慮,而最昂貴的又顯得太過奢侈。於是,中價位自然被認定為安全、理想的選擇──這正是那位懶惰執行長在用預設立場影響你的決定。

試想這個問題:你願意為了省下10英鎊多開10分鐘的車,去買一件20英鎊的新外套,還是200英鎊的外套?絕大多數人寧願為了前者多跑那10分鐘。可問題來了──為什麼?10英鎊不就是10英鎊嗎?不論外套總價多少,10分鐘的時間價值難道不一樣嗎?

我們對10英鎊「固有價值」的判定,往往隨情境而異。這是因為人在衡量事物的價值時,習慣用相對於情境的方式進行考量,而非依循絕對且合乎邏輯的標準。人類在需要快速決策與價值判斷的時刻,本質上是非理性的。事實是:世上沒有任何事物的價值能獨立存在。

 

我們所感知的價值,從來不是絕對,而是相對的。

 

對人類而言,黃金極其珍貴──有人為了取得一小塊黃金,不惜鋌而走險,甚至冒著終身監禁的風險;然而,對地球上其餘87億個物種來說,它不過是一塊沉重而無用的金屬。正因黃金在人類社會特定情境中被視為夢寐以求的珍寶,才會被賦予巨大的感知價值。

你腦中那位懶惰的執行長,最偏好走捷徑、以比較為導向的決策方式。這套機制在一萬年前或許能救你一命,讓你即時逃離獅子的血盆大口;然而,在如今社群媒體盛行的世界,卻無可避免地讓你覺得──放眼望去,所有人似乎都比你更漂亮、更強健、更性感、更快樂,也更成功。結果往往只是:讓你對自己感到不滿。更糟的是,你開始覺得自己就像那支老舊的磚頭機,毫無價值、低人一等,面對著80億個看似快樂、性感又富有的iPhone使用者。

倘若出現某種生物學奇蹟,你成為地球上唯一誕生且活下來的人,你將徹底擺脫現代人普遍深陷的容貌焦慮、人生煩惱,或對自身成就高低的各種不安。在你的認知裡,你已經「夠好」了──因為你是世上最富有、最快樂、最漂亮、最健美、最聰明、最性感、最風趣、最成功的人。在所有你能想像到的層面上,你本身就是「夠好」的唯一標準。

正因如此,成長於一個相對貧窮、失能的家庭,卻生活在中產階級社區之中的我,從小便經常感到不快樂、丟人,並深陷自卑。我腦海裡那位懶惰的執行長不斷作祟,反覆把我的生活拿來與身邊的中產階級白人小孩做比較。他們的世界看來完美無瑕、幸福快樂,於是,我那愛比較的大腦便妄下論斷:我不如人,我不夠好。

 

這個自我貶抑的結論,最終指向了一個看似明確的答案:只要我能擁有那些被腦中的懶惰執行長拿來比較、並據以判定我不夠好的事物,包括:物質享受、美滿家庭、完美房子和大筆財富,我終究會成為「夠好」的那個人。於是,我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那條試圖向世界證明自己的道路,追逐著我自以為必須得到的一切,深信它們能修補那個有所不足的自己;卻始終未曾察覺,我其實從無缺失,只是被那顆愛比較的懶惰大腦放進了非理性的有毒情境,才誤以為自己始終不夠好。

我先前沒告訴你的是,我其實出生於非洲南部波札那共和國一個貧困小村莊。在千禧年前後,當地人的平均壽命,年僅49歲。

倘若我在襁褓之中沒有離開那樣的環境,我的家庭反而會位居當地社會階層的頂端,而我在成長過程中所形成的心態,也極可能截然不同……

這正是當富裕的西方社會、社群媒體和人類天生的比較本能交織在一起所產生的後果──人們越來越容易感到痛苦,心理健康問題激增,年輕族群的自殺率亦節節攀升。